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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又七分之三
守夜者甲
我在沙漠里凿了一口井,经过的人时常朝里边张望。可井壁冗长,焦渴的人们透过昏暗的地洞隐约能看到的,只有自己。
乙
啊兮呜呼爱兮乎!
哟!心灵!——你孤独的崇拜者! 每次当我走在众人中间,伴着蚊蝇的吵扰昏昏欲睡,总疑心是否离开自己太远。 我的迷恋是夜风和安静拍打在峭壁上的浪花。偶尔我坐在云里,用硕大的鱼竿垂钓辰星。夜行兽被圆盘似的月亮衬出矫健的身影。 我以这伟大的宁静为世人之福祉。一切学着为它命名的,必将先学会飞翔。因为这大宁静之下,乃是乌云翻滚,电闪雷鸣。 丙
我混淆我的喜乐和悲苦,将它们化为乐章里节奏变换之嬉戏!
我狂笑,我哀号,我腾跳,我怒吼,俨然意在验证某个古老的预言——来自以千万年为周期的别个轮回! 丁
啊兮呜呼爱兮乎!
我如是狂喜,当我迈着巨人的脚步跨越光灿星河! 可是我是轻盈的吗?像个优雅的舞者一样。我把你们压在我肩上的期许作为最后的负担。 我背负它们太久——从闪光的祝福,变为恶臭的谩骂。 一切的不合时宜,都还是死去的好。 令我的自身成为我的唯一承载,如此我将临到时间被模糊的远方,那里的夜风最宜人! 戊
啊兮呜呼爱兮乎!
看哪,守夜者是一个善于说谎的戏子,但他首先要骗的,便是自己。 还相信真实吗?自称真实乃是说谎者的伎俩,说着真实的人须用木刀每天削短他的鼻子。我用真实命名将死之人,但他的另一个名字是麻木。
真实和神像一同倾塌在耶路撒冷的战火里。自那天起,世界上满是行走的“半人”。他们非成群结队,才能勉强得以完整。
痴人凝视初绽的花瓣——“你的芬芳可是真实?”
己
现在的一切知识都耻于成为真理。
为求得那真理,相信谎言之本领是必要的! 教育是欺骗!是同化!是剥夺! 只有在夜里,才能看见万颗恒星的光彩,而不只是一颗臃肿的太阳! 人们以攀得知识巅峰为荣,我嗤嗤地笑——知识不是应该像海洋吗?那里有着更深邃的道理。 即使把最高耸的绝颠投于海底,它的波澜浩瀚也不会有毫厘改变。 你问,这世界钟爱比喻?
我笑,世界本是比喻。
庚
周围生长着太多柔弱的——虫豸。必要的残酷乃是人类的自我拯救。
生命呦,为何不架起你的天平——让我们和死走向两端! 对生命重量的向往,难道不是对死的超度?我倾倒热情于你的神圣土壤,愿你的美丽绽放于残酷的灾难。这世界已太丑陋,蜘蛛网上面满是污垢和枯草之征兆! 哟!烈风!哟!电火!生命乃是一次冲动;但之于一些人,难道不更像是一场尴尬的误会? 除了斗争,谁还向你们说着这箴言?! 疼痛赋予人——求生之幻像,或求死之梦魇! 辛
啊兮呜呼爱兮乎!
生命哟,你将命运之光照耀于我,我却坚决地逃离这恩惠!只有盲人躲在一旁放手自己的灵魂,任凭在命运罗盘中跌撞! 我的生命不该如此! 命运是廉价的预言!是卑微的诅咒! 你们把束缚在背后的木偶之绳索系于缥缈,醉汉般嘶吼着奔跑!磨破赤脚,撞破头颅却仍在原处!——人乃是信仰的奴仆,它的飞翔可比风筝!你爱的亦是你恨的! 壬
人痛恨自己的已知,它以光芒利剑般刺入你紧闭的双眼,宛若升于西方的另一个太阳!讲述着宇宙的不安!是啊,当我们发现一切的天使本是乔装的魔鬼后怎生是好?可那算什么?我情愿天上再升起第三个第四个太阳!须知道,那都是你在九天外的投影,你的意志当誓与其同辉!
癸
我沙漠之常青绿洲,或是盲昧之枯井!圣洁的,萎惫的——人在其中皆寻着自己! 啊兮呜呼爱兮乎! 呜兮爱兮乎! 某些人的事业老 实说,我本不想把一桩神圣的事业,以这种有失体面的方式公诸于世。可是一来我实在无法压抑内心激动的感情。其次,这世上的某些地方,一定有很多我的同类。如果将它作为一个案例,使他们从中汲取到令人惊奇的力量,即便讲出来也未尝不可。我是一个出色的表演家,我喜欢以夸张的方式表现每一个微小而危险的潜意识,简直乐此不疲。观众的瞠目结舌就是对我最好的肯定。在这座城市,我的名字可谓无人不知。因为人们是那样欣赏我的才华。在我的表演中,总能找到很多或令人安慰、或予人启示的闪亮之处。不过孩子们有时候难以接受一些对现实反常的诠释,甚至对此感到害怕。这是他们的本能。相比之下,成年人就好些,他们很熟悉这个由他们亲手打造的世界。恶作剧有时候更像是一种打破生活陈规的小小消遣。对于一个优秀的表演家来说,把生活和戏剧生硬地区分开是十分困难的。我时常在睡前练习某些难以把握语气的台词。对着镜子,比比划划。动情时,竟难免声泪俱下,感慨伟大的剧作家对生命理解之深。表演是我的工作,这一点无须多言。可是很多人并不了解一些关于演员的秘密。我们很多艺术家都有喜欢睡眠的习惯。准确地说,是喜欢做梦。所有的阅读,生活中的见闻,以及与形形色色的人交谈,都是为做梦积累素材。 每每夜幕将临,声光的世界像漏气的气球逐渐收敛,黏连有某种耻辱般的缩成一团,直至消失不见。于是,我们再次临到了梦与醒的切口。眼前的巨门颇为壮观,四周铁幕般的漆黑令人窒息,反衬出虚掩的门缝中那条愈发刺眼的亮线。有时在来这里的路上,也会碰到一些刚刚从门的另一端走出来的人。我偶尔和他们打探里面的情况。那些生动的讲述经常令我陷入沉思,有时也会难过。当然,也有令人轻松的故事发生,但这样的情况,仅仅发生在对叙述者确信不疑的时候,而与剧情本身并无直接关联。不过可惜,对这些人我大多时候是很怀疑的。他们讲话的语气,象是信誓旦旦的布道者。叙述的语调具有时而善诱、时而蛮横的侵略性。但这些更坚定了我身临其境的信念。 但我又不得不倍感愧疚的承认,我对这些关于大门另一端的故事知之甚少。这些对于梦的纪录在大脑里就像云雾般令人可以体会,却难以把捉。另一个原因是里面的世界或许在当时看来稀松平常,平淡的好像一杯白水。许多同样的杯子,装着同样多的水,自然无法区分哪只是被一个莫名其妙的意识赋予特别意义的那个。不过可以确信的是,那些梦的光影,被我或多或少的带到醒里面来。虽然我还无法准确地辨认出路边的丛林里哪些枝叶是梦的碎片,哪些又是行将被我带入梦里的。而或许这样的分别本身又无甚意义。 我不愿说我的表演艺术是梦的重现,但至少是我对梦的刻意模仿。我的脚步沿着小溪追赶鱼儿,于是身影在舞台上划出优美和富有韵律的弧线;我大声宣读另一个世界的真谛,于是成就了主人公精彩自白后观众的轰堂喝彩。我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牵动着那个遥远,深邃的光灿宇宙。人们沉醉于我的演技,唯一的秘密在于他们不清楚我的表演源自真实的梦:站在彼端对梦的热衷,即对现世的热衷。在我们的就职典礼上,每一位演员都要宣誓,必须绝对克服诸如“这样的表演是不是对时代的歪曲”或者“是否此类演出是对神明的不敬”一类不自信的心理情绪。我有时候竟也兴奋的发现,我们的职业早已不仅仅局限于表演家,或者,通过对表演愈发深刻的理解,让我越来越觉得自己不是在表演,一切都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情。 值得提起的是,我依稀记得,昨夜我走进梦里后,看到一个迎面走来的惴惴不安的人,他向我打探一天来发生的离奇的事情。我的话显然令他怀疑,甚至到了难以忍受和有些嗔怒的程度。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真实就是这样被毫无恶意地参杂在假象里,像一杯水,混同于许多乘有同样多水的相同杯子中。 时光奏鸣远景世界与美感
当一位弱视患者观察一件陌生物体的时候,他脑海中呈现出的是经过主观意识修饰,理想化过的映像。他对物体不健全的感官认知能力产生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概念真空。然而却因祸得福,人类的理想主义者本能此时如鱼得水,他人为地对它精雕细刻,将美杜沙变成玛丽亚或者维纳斯。
相对地说,所有人都是某种程度的弱视患者。美这个从未知中通过经验和理想虚拟派生出的概念成了对现实的曲解甚至诽谤。或者至少是人类诽谤现实及由此造成的间接否定一切存在的一个有力罪证。
可是美是对世界的认可,是对理想的标榜和道德的升华,当大众发现所有美的现象都是一场误会,是自欺欺人的滑稽骗局后又如何是好?
如果人们分别用“美”和“真”为第一真理和价值尺度去测量世界,会得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结论。
用“美”去洞察的时候,理性对“真”的质疑已经被人为地用石浆像填补石像裂缝一样修复得天衣无缝。后者待求的命题,被怠慢和玩世不恭地夺来做前者的论据。
统一的矛盾
有史以来,强者被定义为毁灭者,创造者,是与宇宙秩序视相协调且将其视为第一道德的一类人。弱者崇尚自由、绝对的不朽和贞洁。
二者的对立是以其对善恶定位的对立为主要体现的。
强者力大而势弱,弱者相反。强者若在决斗中得胜,意味着其价值观得胜。强者战败,则在这整个过程中,弱者势必已成为更强者(起初的那个强者相应沦为较弱者)。所以在两种情况中,得胜的并不是某个人或群体,而(必然)是由此形成的自然铁律,即强者的价值观。
一切权利的本质是生存权。
本质 形式 艺术
艺术是创造。是欲望与力的或直观、或抽象的特殊感官体现。
艺术家探讨的主题是如何使人类在摧毁了诸神后令自己看到悲剧人生前方的曙光,即如何使非神性的人类战胜神的敌人成为可能。
人的内向化与卓越艺术家的形成有着某种必然的联系。这里姑且不用心理学来解释这个现象。不是艺术通过非现实的渠道中把人类从灾难中解脱出来;而是人类寻求的悲苦人生里的自我解放的非现实方式叫做艺术。
现代艺术的伟大在于它是人类独立的自我标榜,而不再是对大理石雕塑的鼓吹和传颂。正如真正毁掉道德的正是道德自身的一部分,那毁掉了诞生于宗教艺术中神灵的,也正是艺术本身。
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扔下十字架,走出教堂并决定从此不信基督的必定是一位艺术家。
拿破仑征服欧洲的雄心与艺术家的创作冲动有极为相似之处:
1 扩张与征服的意志
2 坚若磐石的自我肯定
3 凌人的男子气概
而令我饶有兴趣的,是孕育这霹雳与烈火般伟大创造力的灾难。 从孢子植物到现代人类:一个荒诞不经的逻辑错误
神秘的忧郁
挽歌战火燃遍了北方国境线。昔日的家园只剩下碎石和凌乱的铁架。
市民们在外面搭起帐篷,里面躺着的多数是老人和妇孺。健康的男人都充了军。由于城市大半被毁,为了躲避敌军轰炸,只能在一所半露天的破旧神殿里生活。一位老人佝偻着身体,神色忧伤地面视神像,虔诚地祷告: 远方的晨风不再清澈,
圣徒的脸上布满仓皇。 鲜花在呜咽, 云朵也逃亡。 我们走过日午, 感到死亡之黄昏。 埋葬了苍生的炮火啊, 你何时方是休? 老人身旁堆放的满是抛弃的杂物和垃圾。时值盛夏,婴儿的啼哭,低沉的炮声,就这样和祷文一起参杂在死尸般的腐臭里。
这场发生在南北两国间的战争说来突然,但也并非事前全无征兆。南方历来以辉煌的文化著称于世,为神教的发祥之地,国民皆为教徒。不仅如此,周边许多民族也深受其影响,每年因朝拜至此的人络绎不绝。北方民族尚武。对南方信仰的神教救世论十分鄙夷。加之几十年间本国工业蓬勃发展,对矿藏需求急剧增加,但碍于资源贫瘠,军方也就自然盯上了南方无垠的疆土。而长达几个世纪以来,南方民族沉迷在自己卓越的文化艺术成就中,大兴神殿庙宇,朝拜成风。朝廷几番下令大幅裁军,将社会的和谐和国民的安乐归功于天神的庇佑。 眼下这场战争比历史上记载的任何一次都更为残酷。交战双方都以“为民族自由而奋战”为信条,在枪炮和血骨中苦苦厮杀。 每天神殿里的人们必要的两件事就是听广播和祷告:大家每早都围着一台老式无线电接收器,了解最新战情。期望本国军队能够给敌方以有力还击,至少,可以遏制战火的蔓延。但每每失望。南方军备陈旧,兵力严重不足。几周修建起的堡垒,只消敌军一炮就土崩瓦解。唯独能与之抗衡的就是利用险要的地形优势。 夏去秋来,瑟瑟秋风扫落枯叶,为残酷的战争更平添了几分凄楚。面对这样狼狈的战况,人们从往日虚幻的琼楼玉宇中腾然跌至悲痛的谷底。每当人们得知这样或那样的噩耗时,便会立即转身走向神像,曲身祷告。
罪恶临至纯洁之圣土。
甘美的生活一去不返。 无邪的孩子, 何人撕碎你醉人的微笑。 我们的心疲惫了, 时间之船在沼泽中艰难航行。 漂泊的旅行者, 今夜将在哪里避寒? 北方的攻势通常总是出奇制胜。无论在大规模围剿战役,或是在分散的游击战中,战术运用十分得当。使得对方的阻击显得孱弱无力,屡屡溃败。这令人不得不钦佩当局的指挥才能。其实,这都得力于指挥部里一位年轻有为的将军。这位平日少言寡语的将军,很早就曾多次随先父征战。可以说是在战壕和炮火中长大的。后来因屡立战功,被逐级提升,很受国王赏识。
一天深夜,他久久不能入睡。银色月光洒在墙壁的的指挥地图上。上面的每条蜿蜒的曲线,每个细小的记号都被他无一例外地稔熟在心。夜色安逸,可他的思绪却如惊涛骇浪般惶恐不安。突然闪现出的记忆碎片刺痛了他的旧伤,不觉在叹息中又思索起来。 南方山地险恶,易守难攻。己方进攻虽取得一些成效,但也付出不小代价。而国内补给日趋有限,战争再拖延下去,给敌军以喘息的时机,恐怕会逐渐失去优势。 年轻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明朗纯净的月光下,无数军帐整齐而庄重地排列,一直延伸到远方山脚下。令他想起自己还是士兵的时候。无数次枪林弹雨的厮杀中自己能够幸运脱生,难道不是以许多同伴的死去为代价的么?就生命本身来说,自己与别人的并没什么不同。死亡把活生生的人生硬的变成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记号。只是一瞬间。甚至没有给死者留下任何一个可以向谁发问为何被赐死的机会。可世界又何时呈现出与此相悖的情形呢。决不是世上有多少人,就会有多少生存的资格。哪里会有什么天神保佑?一切都向我们诉说着这样残酷的真谛。 神慷慨地赐予我们生命,
却又偷去它的意义。 他用耳语向我道, 一切都是虚空。 那最泥泞的也因此成为了最澄清的。 何必标榜什么正义? 我们注定奔波, 利剑教我们以如何夺回那失去之真谛。 一天清晨,空中飘着蒙蒙细雨。神殿里的人们照例安静的围在一起聆听广播。这一次,他们兴奋地得知自己的军队在昨夜一次阻击战役中大获全胜。沉痛地打击了敌军的精锐部队,并彻底粉碎了敌军企图进攻都城的计划。此外,几个盟国也相继对北方宣战。有了盟友的协助,相信和平指日可待。大家欢欣雀跃,簇拥着在神像前祷告祈福,感激他们仁慈的天神。人们已经忘记究竟有多长时间没有感到如此幸福了......
黑色太阳业已沉沦,
我们摆脱了魔鬼之鞭笞。 兄弟们, 让我们纵情歌唱! 还我们以热烈的呼唤, 令潺潺溪水也重现生机。 这自由的空气! 这可祝福的宁静! 天空颜色愈发深沉,雨雾变成急促的雨滴,重重地拍打着四周的残垣断壁。雨声吞噬了人们的欢笑。这时,空中闪现出无数移动的斑驳阴影,颜色漆黑,在翻滚的乌云映衬下,如一群南飞的大雁,冷穆而整齐。随即便是空投炸弹猛烈的爆破。顿时青草间,高山上,废墟中,神殿旁,无处不绽放着愤怒的炮火,火光耀眼绚丽,硝烟滚滚,冲至天际。机群所到之处,地面一片火海。世界似乎又骤然被寂静湮没。战火熔化天空,大地瑟瑟发抖。神殿的人们来不及惊慌,呆滞的矗立在残土飞溅的孤岛中。这显然是敌军一场猛烈的空袭,却又似乎不全然如此。这更像一个将人推到绝望的荒谬玩笑,一个对某篇深奥难懂的祷文隐喻般的诠释。场面之恢宏,俨然伟大的国王即位典礼,抑或众生为感召神灵而举行的奢华的祭祀仪式。
此后不久,广播中便传来北方军队相继攻占各大城市的消息。一个月后,北方军队又突破了王室保卫军的最后防线,攻陷了都城及皇宫。国王被俘时正在冰冷的石头神像前含泪祷告。 静谧的花园中,
燃起天火。 万能的神! 你的惩罚是我的幸福。
万里江山, 只为见证一个可笑的谎言! 我将在今夜死去, 可我的苦恼竟如此尴尬! 次年春天,各地战火也纷纷熄灭。战争以北方军队的全胜而告终。
年轻将军后来在士兵的陪同下,偶然来到了那所先前被人们用来避难的神殿。殿堂早已被炸得破败不堪。唯独那尊神像雕塑依旧矗立如初。和煦的阳光透过殿堂上方的裂缝,投在神像的双肩。将军抬头凝视着天神的面庞:他眉眼温和,面浮微笑。半开的嘴似乎正要对脚下的人讲述什么。 泉水之歌我漫步于林间,灵魂也浸渗着清澈的愉悦。
我 竭尽全力将它击倒。可是我深知,它不久又会与我重逢,因为它是欲望的背影,求胜之心所在不远 之处,便是它藏匿和栖息的地方。为此我心往着夺目的炎日,并手持利剑。
一切快乐皆因痛苦而显得高贵。听啊,这泉水的歌唱怎是那些污流的哀怨所能比拟的。可如此,痛苦不也因是通往真理的必经之路而应该被人们像对快乐的向往一样而希求么?且痛苦愈沉重,快乐愈矜高。勇士心中始终怀揣着对征服的热望,这便是与和勇士同行的苦行僧们的区别。僧侣们通过生,追求死;勇士们经过毁灭,奔赴重生。 阳光如此明媚,一切通向太阳的荆棘之路也因此变得可爱。伟大的快乐源自高贵之灵魂,它明亮而丰腴,像烈火般燃尽了身旁的杂草,且没有任何使之畏忌之物:一切悲怒和哀怨的本质难道不都是胆怯? 勇士以必胜之心临磨难,以无限的征服之欲望令自己所以成为自己。自然法则悄悄为人类架设起各种陷阱,用于戕害将它陷于毁灭的巨人。自然是我们的敌人,于是一切自然中的存在亦无法与我们交好。可我们怎能为此显露出丝毫怨恨呢?我尊敬我的敌人,亦爱着他们。 仰望苍天,一只雄鹰此时在空中高傲的盘旋。澄清的苍天——这不正是雄鹰意志的荣誉么?求胜的渴望,刚健的羽翼,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是该被它所希冀的呢?! 雄鹰予我们以最恰当的比喻,矜高意志所及之处,众生尽皆欢腾: 黎明,晨风洗涤了旷野中的晦涩。万物在初绽的朝霞中如获新生。远眺东方,和太阳一同升起的,还有心头迸发的喜悦。我愿一切不止是现象,就连露珠中也蕴含着生命的金黄。 日午,天空清澈高远,人们纵情歌舞。歌声响彻幽深的山谷,穿过无垠的旷野。灵魂从未此般欢愉,欢笑所到之处,精神之糟粕即如尘土灰飞烟灭。崎岖的山路上,不再有哀怨的苦脸。跋涉的步履变得轻盈——聪明的旅行者学会了在荆棘中如何跳舞。 黄昏,猎人们满载狩来的猎物踏上归途。牧童悠扬的笛声,少女清甜的歌唱。天边晚霞如红色巨浪般翻腾不息。幸福的人啊,当你们如是快乐的时候,是否也曾嘲笑那些可耻,卑微的忧伤呢?在健康的精神面前,诉说着生命之磨难的僧侣是何等面如尸色。 超然的快乐植根于心,盛开着缤纷的花朵。可是这快乐也是一切生命之控诉者的宿敌。它无比圣洁,难以容忍丝毫怠慢。它教我们以要做王,先要学会做先王之刺客。 黑夜也因此显得深刻而凝重。万籁俱寂,高贵的灵魂希求烈火中的复生,因此,也心往着毁灭。看啊,黑色的海洋漂浮着金色扁舟,这点燃了悲苦暗夜的奇迹!这摧毁了一切劫难的永恒之快乐!令意志承载了我们的矜高,令意志肃清了前行的困惑。对于真谛,再无须多言。于是,我们沉默了。可我们的心灵仍在歌唱。这歌声参杂着轰隆的炮火和战马的嘶鸣。它验证着朝阳的重生;无疑,也预示了同族的凯旋!
阿辽沙的判决这一天,阳光温暖。一场夜雨后,街上露出了几分春色。 阿辽沙坐在窗前给母亲写信,就像每个周日一样。自己的近况,生意上的琐事,与未婚妻娜塔莎的日常生活,总是向母亲一一道来。但这一次又有些例外,他不得不在信中告诉母亲一个令自己心痛不已的坏消息。他决定与未婚妻分手——这个不检点的女人。 自从几个月前搁下城里的生意独自回家乡散心,他就经常收到店里活计寄来的信。信中除了说近来生意每况愈下,很多老职员都弃他而去外,也总少不了关于纳塔莎的流言。有人看见她和某位经常光顾的年轻军官眉来眼去,两人几次一同外出,每每都是深夜才回来。阿辽沙对此大伤脑筋。但这种难过,似乎只是单纯对未婚妻的不忠感到失望。就像过桥的时候,不小心把一块心爱的怀表掉进河里,河水湍急。这种情况失落总是难免的,但不会打算把它捞上来。 阿辽沙盯着窗外的街道,思索着什么。苍白的嘴唇叼起一根烟,露出疲倦的面容。行人来来往往,几个老妇人在远处大声且兴奋地交谈。两旁的老式木质楼房被阳光照得刺眼。街道当空横着一条绳子,挂着几件晾洗的衣服。偶尔一阵轻风,衣角随之摆动几下,隐隐飘散着肥皂清香的味道。他又埋下头。 ——我并非是个凡事十分苛求的人。但是对于纳塔莎的这种事,我还是无法把它与一些无关痛痒的情况混为一谈。所以母亲,请您原谅我的刻薄。如果在您看来,我的决定是对感情的一种怠慢,那么恳求您的宽容。我所做的,只是希望自己能以痛苦的挣扎换来日后的从容,无论做什么事情。 ——您的率直的儿子 阿辽沙 说到这位年轻的未婚妻,其实她与阿辽沙的感情一直十分亲密。相识五年来,几乎从未因为什么事情争发生争执。纳塔莎对他很体贴。不但在日常生活上关爱有佳,海能经常帮忙打理生意上一些十分繁琐而单调的事情,而且还有一副俏模样。说实话,倒是真有不少男人打这个女人的坏主意,其中自然也包括这位与店长通信频繁的活计。但一切在阿辽沙眼里却觉得稀松平常,并没有从这些冗繁的线索中推敲出什么结论的必要。 这个固执的大男孩太惯于用自己的方式思考。他的机智和果断使他在生意场上屡屡得胜,可感情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比起纳塔莎,他对母亲的爱倒是更多一些。由于母亲不在身边,漂亮的未婚妻在阿辽沙心里似乎扮演着一个颇为微妙的角色。这样一来,他也就不得不悄悄为自己在心里准备两个完全不同的面具,频繁地交换。他不断游走在生活中的许多角落,尝试寻找适合自己胃口的食物,可是始终没有找到。时间久了,他倦怠了这愈发显得徒然、荒唐的想法。甚至有些搞不清自己要寻找的东西,可仍旧机械地奔波。毕竟对于一个饿极的人来说,任凭什么食物都会被毫不犹豫的拿来填饱肚子。等到恢复精力以后,就又开始为这样或那样已经并不很明确的目的付诸努力。阿辽沙似乎也隐约意识到他的迷失,但尽量不把自己从迷宫中解救出来,还努力避免自己和别人给他这样看似有益的帮助。因为他认为在奔走的时候,所有的动作都因某个既定的动机而变得有意义。即便这个动机本身的意义和真实性该得到应有的质疑。反过来如果停滞不前,一切就变成了静止。这样即使是为了一个相对有意义的目的而停住了脚步,却势必因为可能失掉的食物感到惶恐和不甘。而这种不安又通常会令人重新陷入对自身的臆测中。有时他也会突感眼前一亮,以为出口就在前方。但不幸的是,那往往是另一个迷宫的入口。 类似的迷团长久以来不断地困扰阿辽沙。他感到自己俨然成了一个木偶,意识也渐渐模糊了。在台前的每个动作,每个表情都并非来自自己。如果真的是这样,是谁在暗中掌握着一切,这命令来自于哪里,终将意味着什么。每每将仅存的属于自己的一点意识放入某个被通常认作合理公式中,无论怎样都得不到期待的结果。纳塔莎美丽的笑颜只有在他带上面具后才能为之心动。可在她方面,这笑颜是不是也是一张面具呢?面具对面的自己,究竟扮演怎样的角色?还有自己苦心经营多时的事业,怎么可能在数月间回到几年前的水平。几位恪尽职守的职员居然被鬼迷心窍般一夜间跑到另一位同行那里去。这些没有信义的人,为什么起初没有发现。也说不定是他们因为做了什么亏心事才逃之夭夭...... 真相仿佛凝结在北方海面上薄薄的一层冰。一切看起来合乎常理,但也只是看起来而已,没有半点可以经得起推敲的东西。这让阿辽沙感到一种陌生的恐惧。他又回想起母亲温文尔雅的面庞。 阿辽沙把整齐折好的信放进信封里。跪下身从床下面翻出一个小皮箱,吹了吹上面的浮尘。带上了小皮箱和书信走出家门。这一系列动作显得十分吃力,他的确很疲惫了。 外面比想象中更暖和,黑色呢质大衣显然与这盎然春意极不协调。行人不断在身边经过。路旁两个中年男子不冷不热地寒暄着着什么。其中一个瘦高个子手里夹着烟,不时地做出手势。屋檐下一个发胖的妇人蹲坐在木盆前洗衣服,还世故地打量每个过往的人。孩子们快乐地互追逐。阿辽沙小心避开了其中一个险些撞到自己的小女孩。女孩回头向他露出淘气的笑容。 穿过长街,周围渐渐静下来。右侧砖墙的上沿可以看到很多墓碑和白色的十字架。夹杂在其中的枯草参差凌乱。墓地似乎很久没人打理了。拐进了大门,阿辽沙熟练地在许多看上去十分相似的墓碑中穿行。最后在其中一座旁边驻足。墓碑前摆放着鲜花,上面刻有母亲的名字。这些鲜花是两天前他放上去的。母亲病故后,阿辽沙就总是习惯把要说的话写成书信,带到母亲面前。缓慢伏下身,他把信封轻轻放在墓碑上,良久地看着碑面上母亲的照片,面容亲切而平静,嘴边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似乎不再为什么事情困扰。 阿辽沙打开脚边的小皮箱,右手从内嵌的红色天鹅绒里托出一支左轮手枪。手枪很精致,显然被认真地擦拭过,枪管在阳光下烁烁耀眼。 ——从我踏入迷宫的一刻起,就注定不会找到出口。有生以来,我一刻不曾停歇地走到这里,为的是完成对自己的判决,就好像一切被谁操控着一样。我想,我还是爱您更多一些。 枪声穿过长街,传了很远。女孩一惊,停下了追逐转过头。屋檐下的胖女人在昏昏睡意中懵地醒过来继续搓洗衣服,并不时打量经过的路人。街道半空的绳线上又多了一件黑色呢质大衣,不停地滴着水。阳光下,隐隐散发出肥皂清香的味道。 人们通常不知疲倦的为某事而努力。 到最后才发现,这样的目标其实是虚幻,完全不存在的。 当然,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 ——阿辽沙 快乐的潜水员——找寻似是而非和似非而是的慰籍躺在冬夜的草丛里,瞭望银河。我的快乐是璀璨的繁星,是浩瀚的宙宇。当我说着这样的话,又怎会欣悦于除此以外其他肤浅的幸福。
长久以来,我力图做一个虔诚的自己。 没有人可以彻底将整个生命视为一次审美的行为。因而,要做到绝对的公正与客观,实非易事。我得出结论的凭据,全来自于久远记忆的许多琐碎片断。由于时过境迁,可以保持相对的客观。这样做的目的之一就是力图不让自己背负先验诽谤者的罪名。 我八岁时的快乐,与十八岁时的并没有什么大的不同。在这两个类似的感官满足背后,诱导其生成的因素却可能千差万别。生活中历练出的经验修正了某些我们衡量是非的标准,虽然这一标准也是相对而言,因为是非本没有定论。这一过程是痛苦的,通常情况下,我们是逐渐提高了对快乐界定标准,人们有时不得不在情绪跌至谷底的时期选择短暂的妥协,搁置这一蜕变过程。而此时却也正是思考与智慧生成的时刻。恰恰是这若干个短暂的周期间停滞带来了人们个性的差异。我们用感情与理性两把利剑真切地体会和思索。此间我们受益匪浅。稍作停留,紧随其后的便是新的征程。 我们的失误往往在于对感性或理性的单一性依赖。泛滥的感性令人错失了许多对自己审视的契机,错失了许多因付诸悲伤而可能向生活索赔的契机。理性只该视其为审判的工具,或者在经验中历练智慧胆识的机器。在理性中,没有丝毫可爱之物。很多将生命僵硬的理解为一个逻辑矛盾的人理性中暗藏着感情留下的丑陋伤疤。他们将此生作为复仇的战场,唯有机械地杀戮和反抗才能隐约触动这些人业已麻木的神经。与其说他们可怕,倒不如说是可悲和可怜。有时,非理性是某种令人惊喜的尤物,它道出理性无法理解和诠释的真谛。 不完全自由是快乐的前提。有趣的是,世上没有绝对的自由,却有绝对的快乐。很多时候,我们期待的是一种风筝的自由。风筝因束缚它的线绳而得以平衡飞翔,在这里,束缚的痛苦摇身一变,成了风筝得以实现快乐飞翔的条件。当然这只是个寻常比喻。可世间何物不是比喻呢?极少数能将世间万物存在理解为艺术符号的人毫无疑问,超脱了悲喜人生之外。他们实现了精神上的绝对自由,因此能够体会由梦的静观带来的一种深沉内在的快乐。而能够促使自己有意识的做这种训练的动力,就来源于对痛苦的彻悟。 为此,我坚信,快乐是痛苦透过生活的一种映射状态,二者本不分彼此,实为一物。只是其间的可逆转化,取决于时空对意识的改造和升华。
有些快乐看似自然,实则来之不易。潜水员说,他每天潜水,可以体会做鱼的快乐......
超音速列车深沉的睡梦中,谁在轻抚我脸颊。
给你的的回忆,绘成永恒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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